第377章 金陵来客

庐州知府衙门签押房内,史可法坐在客座上。茶水已经换了三遍,主位依旧空着。他穿着三品绯色官服,厚重的布料闷在身上,后背早被汗水浸透。

史可法听着门外巡逻的脚步声。第一军的士兵穿着统一的青灰军装,战靴砸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的闷响像铁锤敲击着他的耳鼓。

沈廷扬乞骸骨的折子递进京城,金陵的天就塌了。

半个月前,江南的御史和言官还在联名上疏,痛骂大司马拥兵自重,纵容江北叛逆。

如今沈廷扬脱了官袍,带着几十个老卒回崇明岛种地,这帮言官连夜把写好的弹劾折子烧个干净,第二天全挤在兵部衙门外,求着兵部侍郎史可法过江摸底。

枷锁没了。

以前沈廷扬顶在前面,江南官场知道那条江防线还在。现在主心骨一抽,只剩下对岸那个刚刚打下淮安、自封淮王、手握重兵的活阎王。

更让金陵文官胆寒的是,南直隶那三万铁甲江防军和水师,根本指挥不动。兵部的调令发下去,底下的游击、参将全在装病。

谁都知道,这帮军头当年跟着沈廷扬,和江北的第一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顾长平的一句话,比兵部大印管用百倍。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顾长平跨过门槛。他没穿飞鱼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短打,腰间扎着武装带。黄得功跟在侧后方,方天画戟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破损的头盔。

史可法站起身,拱手行礼:“顾提督……”

话没说完,黄得功在旁边拉过一把椅子,粗声打断:“史大人,这江北早就没有大明朝的提督了。”

史可法动作一僵,双手悬在半空。他看着顾长平走到主位上坐下,既没有还礼,也没有赐座。

“史大人过江,金陵那帮人凑了多少壮胆钱?”顾长平靠在椅背上,直截了当。

史可法收回手,硬挺着脊背坐回客座:“下官此来,是替南直隶百万生民,问顾将军一句话。”

他不叫淮王,也不叫提督,只叫将军。这是这位硬骨头文官最后的底线。

顾长平没接茬,手指敲击着桌面。

“大司马卸任,江防空虚。”史可法迎着顾长平的目光,“江南百官人心惶惶。顾将军在淮安大捷,打通漕运。不知下一步,这第一军的兵锋,是向北,还是向南?”

向南,就是过江。

“向南如何,向北又如何?”顾长平端起桌上的冷茶,“大司马在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第一军的船不过江。现在大司马回去种地了,金陵城里那些整天骂我乱臣贼子的言官,史大人觉得,他们那几根瘦骨头,能挡得住我第三师几轮排枪?”

史可法后背生出一层冷汗。顾长平这话,等同于把悬在江南头顶的刀直接亮了出来。

“顾将军三思。”史可法加重语气,“江南是国家赋税重地。若是江北兵马南下,大明半壁江山就毁了。将军既然自立规矩,当知江南若乱,江北的粮饷也无处筹措。”

“我的粮饷,我自己会筹。”顾长平放下茶碗,“江南乱不乱,不在我,在你们。金陵那些人安分守己,长江水面自然风平浪静。谁要是觉得大司马走了,可以在背后搞些断粮卡脖子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