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身子前倾,压迫感铺面而来:“我庐州的水师,三天就能把炮管塞进南京城的城门洞里。”
史可法死死咬着牙,没有反驳。他清楚顾长平不是在吓唬他。江防大营的军头们阳奉阴违,孙宁安这个原先的辽东降将,现在手底下管着几十艘战船,真要打起来,金陵水门形同虚设。
门帘挑开。
朱徽婠抱着几本厚重的黄册走进来。她穿着惯常的素色窄袖对襟衫,木簪挽发,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墨香。
屋里有客,她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书案旁将黄册放下。随手提起泥炉上的铁壶,给顾长平空了的茶碗蓄满热水。
她转身,见客座上的史可法面前茶碗也空了,便提壶走过去,动作利落地倒了一杯。
史可法正襟危坐,余光扫过倒茶的女子。
史可法原本在思索对策,视线落在朱徽婠脸上。他停下拨弄茶盖的动作,盯着那张清丽绝伦却透着冷漠的脸。记忆深处的某个人影与眼前的女子重合。
史可法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圆凳。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宽大的衣袖垂落,对着朱徽婠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下官史可法,参见郡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顾长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朱徽婠握着紫砂壶的手没有停顿,将最后一滴茶水倒进碗里。她放下茶壶,看着面前躬身行礼的南直隶兵部侍郎。
“史大人认错人了。第一军没有郡主,只有朱总管。”
史可法直起腰,看着朱徽婠那身粗布短衫,眼底发红。
“崇祯十年,下官在湖广巡按御史任上,曾数次前往楚王府拜会老千岁。那时郡主尚且年少,曾在书房与老千岁对弈。”史可法声音发涩,“下官这双眼睛还没瞎,郡主的容貌记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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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徽婠垂下眼帘。崇祯十年,那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年。富丽堂皇的楚王府和对她百般疼爱的老楚王,早在破城和左良玉的劫掠中化成了灰烬。
“王府都没了,哪来的郡主。”朱徽婠端起空木托盘,“大明朝的宗室死在中原的数不胜数。史大人不用在这儿叙旧,我只管第一军的账本,不管大明的朝政。”
史可法叹了口气,满脸萧索。
“造化弄人。楚王府一脉,竟落得如此田地。”他转向顾长平,拱手道,“当年湖广生乱,左良玉纵兵劫掠,武昌生灵涂炭。下官曾连上三道折子弹劾左良玉,皆石沉大海。如今左良玉盘踞湖广,把武昌祸害成了人间地狱。郡主能逃出生天流落江北,已是万幸。”
顾长平重新拿起茶杯轻轻的吹了一口。
“左良玉祸害湖广,朝廷管不了,我来管。”顾长平看着史可法,“史大人今天渡江不是来叙旧的。金陵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史可法收敛心神,扶起圆凳重新坐下。
“周延儒倒了。皇上虽然还没下旨拿他,但他被刘泽清软禁在军营,内辅的位子坐到头了。金陵的百官推举下官,暂摄南直隶兵部尚书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