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外的石阶被夕阳晒了一天,还在发烫。林远的脚踩上去,左膝先于他的意识弯了一下——不是跪,是提醒。线又收了一寸。
沈映月走在他左边。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膝,裤腿下面什么都没有。但那粒灰在,她在骨头里能感觉到它——像一粒种子正在找土。
“你膝盖里的线,三年前满剌加码头那个人,他撞你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戴着斗笠,帽檐压到鼻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一个人?”
林远停了一步。“什么意思?”
“你左膝里的线。我左膝里也有一根。我三年前在满剌加码头也被撞了一下,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人。他撞完我,说了一句话——等你跪下来,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林远看着她。“你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你没问过。你只知道你膝盖里有线,你不知道我膝盖里也有。”
小厨娘在后面插了一句:“你们俩膝盖里的线,是同一根?”
“不知道。但如果是同一根,那线的一头拴着他,另一头拴着我。中间隔着三年前那个人。”
“那根线不是那个人埋的。是那个人替别人埋的。他在满剌加码头等了三年,等的不是撞我们,等的是把线穿过去。穿过去之后,他就不用再等了。”
“谁让他穿的?”
“刘福。他跪了二十年,跪穿了地板。他看见了地板下面的东西,他不敢自己出来。他得让一个人替他走完最后一段路。那个人的膝盖里,得有旧伤,得有线,得在鸡足山门口跪下去的时候,线刚好收完。”
沈映月的手按在左膝上。“刘福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你跪下去。”
“他等的不只是我跪下去。他等的是我跪下去的时候,你也在跪。两个膝盖同时落地,两声——一声是他的,一声是建文帝的。”
沈映月没有说话。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影子里的左膝正对着一道极浅的旧痕。
“七天。血干字灭。七天后那粒灰就会沉下去。我走到哪路就在哪,但我看不见它了。看不见的路,还能走吗?”
“能。你的膝盖记得。你的膝盖比你的眼睛先知道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