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十年旧约铜令合

营房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往上飘。沈念安靠在床边,手按着念慈的背。小丫头吃完饭又睡了,呼吸均匀,小脸蹭着粗布被褥,睡得很沉。

薛远之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的目光盯着碗里的粥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夫人坐在角落里,包袱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地面。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老高靠在墙根,肩膀上的布条又渗血了,但他的呼吸稳了,眼睛半睁着,盯着门口的方向。

陆九蹲在另一边墙根,手里的木棍杵在地上,他的目光扫过营房里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门口。

徐三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阿芸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衣角,脸上的表情绷着。

门被推开了。

沈括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卫。亲卫把门从外面合上,守在门口。

沈括走到桌子边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的铠甲还没换,金属片上那道弩箭刮出来的白印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看着沈念安,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现在可以说了。”

沈念安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她的脚底每走一步都在疼,但她没表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你想要知道什么?”

沈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陆明远怎么死的。”

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前,青州安平城。赵恒构陷他通匪,灭了他满门。”

沈括的手指停住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息。

沈括的声音更沉了。“陆明远查到了什么?”

沈念安道。“赵恒贪墨军饷,私采矿山,走私盐铁。所有账目都指向户部尚书魏庭安。”

沈括的瞳孔缩了一下。

营房里更安静了。

沈念安继续说。“陆大人把证据藏在了慧光寺的一口枯井里。我们从井里取出来的。”

沈括的目光扫过营房里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沈念安身上。“证据在哪?”

沈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念慈。小丫头还在睡,小脸蹭着被褥,呼吸均匀。

“在我妹妹背上。”

沈括愣住了。

营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念慈身上。

薛远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陆夫人攥紧了包袱。陆九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括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五岁女童,蜷缩在粗布被褥里,睡得正沉。

“背上?”

沈念安点头。“缝在她背上。三本账册,两封密信,一枚官印。”

沈括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五岁孩子身上缝着东西……缝了多久?”

沈念安的声音平。“从青州到京城,两千里路。”

沈括猛地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盯着沈念安,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他的声音哑了,“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沈念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副令,放在桌上。

“陆大人留了两块令。一块开井,一块找人。”

沈括低头看着桌上的铜牌。他的手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

“你拿着这个,在满城追杀里走到校门口。”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九岁。”

沈念安没有接话。

沈括沉默了很久。营房里安静得只剩念慈的呼吸声。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铜牌。主令。跟沈念安桌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磨损得更厉害,边缘有一道旧裂痕。

他把主令放在副令旁边。背面对背面。

“咔哒”一声轻响。

两块铜牌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沈括的手指摸着合上的铜牌,喉结动了一下。

“十年前,青州水患。”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洪水冲垮了堤坝,我带着三十个兄弟被困在河滩上。水涨得快,退不了。”

营房里所有人都在听。

“陆明远那时候还是青州通判,他带着人来救灾。看见我们被困,二话没说,调了三条船过来。”沈括的手指在铜牌上停住。“船不够,他把自己的那条让给我们,自己游过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