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波涛序曲

他想起了横跨大西洋时那艘货轮,想起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登船时那份伪装成商人的忐忑,也想起了更早之前,从国内出发时,那艘开往美国的未知货轮。

似乎他的归途,总是与大海、与货轮、与狭小憋闷的船舱联系在一起。

“这次,应该能安静些。”

郭永华也坐了下来,将手提箱小心地放在床铺内侧,用身体挡住。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阿林看起来是个老手,这条航线他熟。只要不起大风浪,顺利避开巡逻队,问题不大。”

“希望如此。”钱瀚辰望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眼神有些飘忽,“永华兄,你说……那两位兄弟,现在应该也准备登船了吧?”

郭永华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钱瀚辰指的是那两位自愿充当“木雀”、乘坐“孟买商人”号去吸引火力的替身。按照计划,

“孟买商人”号明天一早将从孟买港正式起航,大张旗鼓地驶向马六甲海峡方向。

那两位兄弟,此刻应该已经在孟买,或许正在侯小七的安排下,进行最后的装扮和准备,记住他们需要扮演的“陈文轩”和“陈文博”的每一个细节,准备踏上那条明知可能充满陷阱的航路。

“他们……都是好汉子。”郭永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

任何感谢和保证,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能做的,只有不辜负这份牺牲,安全抵达,完成使命。

钱瀚辰也没有再说话。舱室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船体与海水摩擦的细微声响。一种混合着对前路的担忧、对牺牲者的愧疚、以及必须成功的决心的复杂情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舱室地板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同时,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越来越响。

“主机启动了。”郭永华侧耳倾听,判断道。

很快,他们感觉到船体开始缓缓移动,离开了栈桥。通过舱壁上那扇小小的、圆形的舷窗,可以看到外面黑暗的、模糊的港口轮廓在缓缓后退。

没有汽笛长鸣,没有灯火通明,“信风号”如同一条真正的、狡猾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印度洋无边的夜色之中。

航行的最初几天,风平浪静。印度洋在冬季相对温和,辽阔的海面呈现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蓝色,在阳光下闪耀着细碎的金光。

天空高远,白云朵朵。如果不是身处这艘旧船狭小的舱室,如果不是肩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这几乎可以算是一次惬意的海上旅行。

郭永华和钱瀚辰严格遵守阿林的嘱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舱室里。舱室虽然狭小,但阿林安排得很周到,有足够的淡水和食物,甚至还有几本书籍供他们消磨时间。

每天,会有一个沉默寡言但面相憨厚的老水手,定时送来三餐,并收走便桶。阿林偶尔会下来看看他们,聊几句海上的见闻,通报一下航行情况。

“我们现在的航线是向西南,假装要去蒙巴萨。”

阿林在一次下来时,拿着一个脏兮兮的、但显然经常使用的航海图,指着上面的标记对他们说,

“等过了拉克沙群岛,我们就折向东南,穿过赤道,直插苏门答腊和爪哇之间的巽他海峡。这一路上,尽量避开主要的商船航线,也尽量不在任何港口停靠。淡水和食物是足够的,就是闷了点,二位多包涵。”

郭永华和钱瀚辰表示理解。

比起安全和自由,这点闷实在不算什么。

他们利用这段时间,整理思绪,反复推敲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也通过阅读那些有限的书籍,了解即将经过海域的地理和风土人情。

阿林的航海技术确实精湛,“信风号”虽然老旧,但在他的操控下,行驶得相当平稳。船上水手不多,大约十来人,个个皮肤黝黑,精悍沉默,各司其职,对郭永华和钱瀚辰这两位神秘的“客人”既不打听,也不窥探,保持着一种默契的疏离和尊重。

郭永华能感觉到,这些水手绝非普通的船员,他们眼神锐利,动作敏捷,对船上隐蔽处的一些“特殊货物”也习以为常。这艘“信风号”,恐怕不只是跑“特殊贸易”那么简单,很可能也从事一些更为灰色,甚至黑色的海上营生。

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可靠的护送者。

航行到第五天,他们已经远离印度次大陆,深入印度洋腹地。

海天的颜色变得更加纯粹,除了蓝,就是白,偶尔有飞鱼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或者看到远处有鲸鱼喷出的水柱。

夜晚,星空璀璨得令人心悸,银河如练,横贯天际,仿佛伸手可及。如果没有那沉重的使命和隐藏在平静下的危机感,这几乎是郭永华和钱瀚辰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

然而,平静在第六天傍晚被打破。

当时,郭永华和钱瀚辰正就着煤油灯,研究一张破旧的东南亚海域图,试图搞清楚“信风号”可能选择的具体绕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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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舱门被猛地推开,阿林一步跨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出事了。”

阿林言简意赅,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刚刚从船上那台老旧的短波电台接收到的、用密码译出的电文。

郭永华和钱瀚辰的心同时一沉。

“‘孟买商人’号,在安达曼海(马六甲海峡西北入口)附近,被一艘美国驱逐舰拦截,强迫停船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