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波涛序曲

阿林的声音低沉而快速,“我们的人……那两位兄弟,被带走了。船也被扣了,正在接受全面搜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噩耗真的传来时,郭永华和钱瀚辰还是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那两位素未谋面、却为他们慷慨赴险的兄弟,落入了美国人手中。等待他们的,将是严酷的审讯,甚至更糟的命运。

“船上……有没有搜出什么?”

郭永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最关键的问题。如果美国人从“孟买商人”号上搜出了足以证明两位“陈先生”身份有假,或者找到与他们真实身份相关的线索,那么“调虎离山”之计就可能被识破,他们现在的处境将立刻变得极其危险。

“暂时没有确切消息。”阿林摇头,眉头紧锁,“电文很短,只说人被带走,船被扣查。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发报的人用了‘木雀入笼,金蝉未知’的暗语。意思是,替身被抓,但暂时没有暴露真实意图,或者说,美国人还没有识破这是计策,至少没有确定我们已经从其他路线走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郭永华稍微松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那两位兄弟,用他们的自由甚至生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和空间。这份情,太重了。

“我们这边,会不会有危险?”钱瀚辰更关心当下的处境,“美国人会不会扩大搜索范围?甚至怀疑到其他航线?”

“很难说。”

阿林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墨黑的海面,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安达曼海离我们现在的航线还很远。但美国人既然能在那里精准拦截‘孟买商人’号,说明他们的情报网确实厉害,对这条航线的监控很严密。他们暂时可能还想不到我们会绕行巽他海峡,但时间一长,如果从‘孟买商人’号和那两个兄弟嘴里撬不出什么,或者发现了其他蛛丝马迹,难保不会扩大搜索范围,甚至动用飞机或更多的军舰巡逻。”

他转过身,看着郭永华和钱瀚辰,眼神锐利如鹰:“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改变航线。”

“改变航线?”郭永华一怔。他们已经选择了偏僻的巽他海峡航线,还能怎么改?

阿林走回桌边,手指在航海图上重重一点:“不去巽他海峡了。我们继续向南,绕过苏门答腊南端,从巽他海峡和龙目海峡之间的这片海域穿过去,然后贴着爪哇海南下,从巴厘岛和龙目岛之间穿过,进入弗洛勒斯海,再向北,绕行苏拉威西(西里伯斯岛)东侧,最终在……这里上岸。”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了一个位于婆罗洲东北部、靠近苏禄海的小点上。那里标注的地名,是一个郭永华和钱瀚辰从未听说过的小港口。

这条航线,比原计划绕行巽他海峡更加偏南,更加漫长,几乎贴着荷属东印度(印度尼西亚)群岛的外缘航行,水文和气象条件更加复杂,海盗和各方势力也可能更混杂。但相应的,也更加隐蔽,更不容易被预料到。

“这条航线,你熟悉吗?船和补给,能支撑吗?”郭永华盯着航海图,沉声问道。这条新航线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风险极大。

“走过两次。”

阿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冒险家特有的光芒,

“一次是年轻时候跑私货,一次是帮人‘搬家’。路是难走点,风浪大,暗礁多,还有该死的荷兰巡逻艇和海盗。但这条线,鬼佬的军舰几乎不去,商船也少。我们的船虽然旧,但机器我亲自调教过,跑这种路没问题。淡水和食物,省着点,撑到下一个补给点应该够。关键是……”

他看向郭永华和钱瀚辰,“你们敢不敢赌一把?赌美国人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鬼见愁’的航线。”

敢不敢赌?

郭永华和钱瀚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他们都看到了答案。他们已经没有退路。留在原航线,风险或许稍低,但一旦美国人扩大搜索,被发现的概率将大大增加。

而这条更加偏僻、更加危险的航线,虽然前路莫测,但至少,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生存和成功的希望,或许更大。

“阿林大哥,”郭永华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你是船长,你熟悉海况。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

“对,阿林大哥,我们相信你。”钱瀚辰也重重点头。

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太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他们愿意将性命,托付给这位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老海狼。

阿林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并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份胆识和气度,让他对这两位“重要客人”又高看了一眼。

“好!”

阿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晃动,

“那我们就走这条‘鬼见愁’!让那帮美国佬在马六甲喝风去吧!我阿林别的本事没有,在海上,还没怕过谁!”

他收起航海图,转身就往外走,到了舱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二位坐稳了,接下来这段路,可不会像前几天那么太平了。‘信风号’要发威了!”

舱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很快,船体深处传来主机加速的、更加沉闷有力的轰鸣,船身也开始微微倾斜,转向新的航向。透过小小的舷窗,郭永华和钱瀚辰看到,原本正向东南的航向,已经明显转向了正南,朝着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南方海域驶去。

夜更深了,海风更劲。

印度洋广袤无垠的黑暗,将“信风号”这艘小小的旧船完全吞没。

前方,是更加莫测的波涛,更加陌生的海域,更加凶险的旅程。但船舱里,两个男人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金蝉已脱壳,木雀入牢笼。真正的生死航程,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