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责罚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晚风卷着暮春特有的凉意,拂过京城纵横的街巷,卷起街边摊贩收摊时的细碎声响。本该径直驶向皇宫的马车,却在夏铖收到手下密信后,骤然调转了马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朝着与皇宫截然相反的城郊方向缓缓行去。

车厢内,寿阳公主指尖捻着绣帕,心头莫名泛起一阵不安,她终究按捺不住,伸手掀开了车帘。晚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郊外草木的清涩气息,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熟悉的皇城街道,而是愈发僻静的郊野小路,路边草木丛生,暮色四合,连路边的灯火都稀疏了不少。

“夏铖,这是去往何处?为何不进宫?”寿阳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目光直直看向马上的夏铖。

夏铖闻言缓缓回头,脸上是一贯的恭敬沉稳,回答得滴水不漏,无半分破绽:“回殿下,这是圣上的意思,奴婢不敢妄议,二位殿下随奴婢前去,到了地方自然便知缘由。”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显然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寿阳见状,心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放下车帘,身旁的南平公主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脸上满是忐忑,一双杏眼怯生生地看着寿阳,却也不敢再多问。马车一路穿街过巷,最终驶入了黄羊坊境内,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上行,行至一处隐在青山之间的庵堂前,车帘外才传来夏铖沉稳的声音:“二位殿下,翠峰庵到了。”

车夫稳稳停住马车,夏铖率先下马,伸手恭敬地搀扶两位公主。寿阳牵着南平的手走下马车,抬眼便瞧见翠峰庵山门前,立着一道身着甲胄劲装的身影,正是宫中禁军统领厉允铭。他身姿肃立,周身侍卫环立,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寿阳与南平二人,厉允铭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末将厉允铭,见过二位殿下,二位殿下金安。”

寿阳与南平对视一眼,皆是认出了这位出身蜀王府的家臣,心中的不安更甚,却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任由夏铖在前引路,迈步朝着庵内走去。

此时夜色已深,庵内小径幽深,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住了漫天星光,只余下一片幽暗。夏铖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也映得他的身影愈发肃穆。寿阳与南平姐妹二人相互搀扶着,紧跟在其后,高跟鞋履踩在微凉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南平心中惶恐,终究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凑到寿阳耳边,轻声问道:“姐姐,这里看着清幽肃穆,是尼姑庵吗?圣上为何要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平日里娇俏的眉眼此刻满是慌乱。

寿阳紧了紧握着妹妹的手,强自稳住心神,目光扫过四周静谧的庵堂景致,轻声回应,语气里却也藏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既已是圣上的旨意,我们且先跟着走便是。”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头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预感到即将有大事发生。

二人沿着幽暗的小道默默行了数百步,穿过层层庭院,眼前景致骤然开阔,前方一座巍峨大殿矗立,殿内灯火通明,烛火高烧,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与方才幽暗的小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远远便能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氛围。

大殿中央,摆放着一把紫檀木太师椅,李华一身素色常服,未着龙袍,未戴冠冕,却依旧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严气场。他闭目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抵着眉心,周身散发着沉凝的气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一旁随侍的赵谨垂手立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出,见到寿阳与南平二人走进殿门,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俯身提醒:“圣上,两位殿下来了。”

李华闻言,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缓缓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旨意。赵谨心领神会,立刻朝着殿内的侍卫、宫人示意,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不过片刻,偌大的大殿内,便只剩下李华、寿阳与南平三人。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三人身影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压抑。直到所有人都彻底离去,殿门被轻轻合上,李华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夹杂着疲惫、失望,还有难以掩饰的痛心,落在寿阳与南平耳中,让二人瞬间低下了头,如同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垂眸盯着地面,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沉默在殿内蔓延,烛火噼啪作响,更添了几分凝重。良久,李华才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龙行虎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面前的两个姐姐,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说,是谁撺掇你们,竟敢在京郊私种罂粟,还暗中售卖?”

话音落下,南平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寿阳,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无措。寿阳心头一紧,指尖泛白,却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开口,试图辩解:“不...不是撺掇,那罂粟花虽有隐患,可我们种的皆是用于药用,把控得当,并没有那么容易让人上瘾,更从未想过要用它做祸国殃民之事。”

小主,

“阿姊!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执迷不悟!”不等寿阳说完,李华便急声开口,眼眶微微泛红,“哪怕是药用,那也是罂粟!是朝廷明令禁止私种的毒物,你们岂能明知故犯,更不能拿去售卖!这是大错啊!”

李华看着寿阳依旧试图辩解的模样,语气陡然加重,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怒气,却又在看向她的脸庞时,硬生生压下了大半怒火,只剩复杂难辨的痛心:“究竟是谁撺掇你种的?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触碰这等禁忌之物,快说!”

寿阳被李华震怒的语气震得身子微颤,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懦:“是……是母亲。母亲说,这东西种植投入小、收益极高,而且……而且在圣上尚未出生之时,母亲便早已在种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华心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疲惫。他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微微起伏,终究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事已至此,再多的斥责也无济于事。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个垂首认错的姐姐,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决绝,说出了最终的决断:“胡明远牵涉其中的案子,明日便能彻底结案,念在你们是初犯,且未曾酿成滔天大祸,朕便饶你们死罪。”

“但,活罪难逃!”李华语气一顿,眼神坚定,“朕会下旨,削去你们二人的公主尊位,降为继续郡主,削减半数俸禄,以作惩戒。从今日起,你们便在这翠峰庵中静心斋戒,好好反省自身过错,朕会命厉允铭带人在此驻守,看顾你们,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庵门一步。”

“一切事宜,皆等朕领兵平定衡王叛乱,稳固朝局之后,再做处置。”

话音落下,李华再也没有看她们一眼,不愿再面对这让他失望痛心的场景,转身迈步,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一身沉凝的威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大殿。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合上,烛火依旧跳动,却只剩寿阳与南平二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晚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面上,满是落寞。

南平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扑进寿阳怀里。

寿阳紧紧抱着妹妹,鼻尖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满是悔恨与惶恐,想起李华方才复杂痛心的眼神,想起自己被私利蒙蔽双眼犯下的大错,只觉得满心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