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两条路

朝会诸事尘埃落定,奉天殿的肃穆余韵尚未散去,李华屏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偌大的御书房内,只余下他与杨廷和二人,连窗外值守的侍卫都被遣至百步之外,四下静谧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李华缓步走下御案,平日里总是覆着帝王威严的眉眼,此刻褪去了几分冷硬,多了些许柔和。他径直走到殿中备好的木凳旁,亲手将凳子挪到杨廷和面前,随即伸手,想去扶这位须发半白的老臣落座。

杨廷和当即吓得浑身一僵,脸色骤变,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连作揖,腰杆弯得几乎要触到地面,语气满是惶恐与不安:“圣上万万不可!臣万万不敢受此礼遇,此乃悖逆君臣礼法,折杀老臣了!”

他身居内阁首辅,又是太后之父、圣上外祖父,素来深谙皇家礼法森严,君臣有别,即便有血亲关联,在帝王面前也只能俯首称臣,岂敢让天子亲自搬凳搀扶?这般殊荣,绝非臣子所能承受,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李华却不由分说,伸手稳稳拉住他的衣袖,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压低声音,语气真切:“外祖父莫要推辞,今日这御书房内,没有君臣,只有外祖孙,四下无有外人,不必拘泥那些繁文缛节。您是朕的外祖父,是母亲的生父,让您坐一坐,又有何不可?”

一句“外祖父”,彻底戳破了君臣之间的隔阂,杨廷和身子一颤,心中翻涌万千,却终究拗不过天子的执意,被李华半扶半拉着,战战兢兢地在凳上坐了半边身子,依旧紧绷着身子,不敢有丝毫懈怠,垂首静待天子开口。

李华看着他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转身站在他身前,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郑重:“今日召外祖父前来,朕也不藏着掖着,有些话,摆在明面上说,比彼此揣测要好得多。”

话音落下,他抬眼望向御书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遥远的过往,想起了早已离世的圣昭太后,声音放缓,带着几分难掩的怅然:“母亲临走之前,卧病在床,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杨家。她拉着朕的手反复叮嘱,说杨家是她的娘家,让朕务必好好照拂,还有朕的二舅杨肇业,当年因罪流放边地,母亲心中始终挂念,希望朕能寻个机会赦免他,让杨家一家人,得以团圆。”

这话刚入耳,杨廷和猛地一惊,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神再度紧绷,瞬间从凳子上弹起身,膝盖一弯便要跪地请罪,口中急声道:“老臣死罪!”

李华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扶住他的双臂,用力将他搀起,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嗔怪:“外祖父这是做什么?好好的为何要行此大礼,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切莫如此。”

杨廷和被他扶着站起身,依旧神色惶惶,不等李华再开口,便抢先躬身说道:“圣上,太后娘娘仙逝前或许是久病缠身,心神耗损,头脑混乱,这才说出这般话来,当不得真啊!杨肇业当年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触犯国法,罪证确凿,是圣上依律惩处,他本就罪有应得,就该老老实实待在边地,好好受受苦,反省自身罪过,绝不可轻易赦免!老臣绝不敢因私情,罔顾国法,坏了朝纲规矩!”

他话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以国法为先,丝毫不敢因外戚身份有所奢求,实则是深谙帝王心术,越是皇家提及厚待外戚,越要谨守本分,主动避嫌,方能保全杨家一门安稳。

李华闻言,轻轻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温声安抚:“看您,说哪里去了,朕从未觉得母亲的话是胡言,也从未觉得二舅之事,不可商榷。”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杨廷和,语气沉稳而通透:“母亲的心思,朕明白,她不过是念及骨肉亲情,想让杨家安稳顺遂。外祖父您的心思,朕也明白,您是怕外戚干政,怕杨家恃宠而骄,更怕坏了朕的法度,引来朝野非议,落得个徇私枉法的骂名。”

一语道破两人心底的思量,杨廷和心中一震,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天子,才猛然发觉,这位帝王早已不是当初需要仰仗内阁辅政的孩童,心思深沉,思虑周全,早已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李华看着他略显错愕的神色,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郑重:“昨夜朕彻夜未眠,想了很多,思来想去,究竟该如何才算好好照顾杨家。一味地赏赐官爵、赐予财物,只会让杨家子弟滋生骄纵之心,反倒害了杨家;强行赦免二舅,又难免让朝臣觉得朕徇私护短,动摇国法根基。想来想去,朕倒觉得,杨家的前路,不该由朕来独断,不如由外祖父您自己决断。”

杨廷和听罢,原本紧绷慌乱的神色渐渐平复,眼底的惶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审慎。他知道,天子此番话语,绝非随口一说,这背后是帝王的权衡,也是杨家的前路,他整理了一番衣袖,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圣上既有此意,老臣不敢推辞,圣上请讲,臣恭听圣谕。”

小主,

御书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李华的面容明暗交错,他没有丝毫拖沓,直接开口,说出第一条路:“朕打算在琼台州新设船舶司,全权管辖东南沿海对外贸易,核查商船、征收税银、安抚海商、连通外邦,此职手握重权,钱粮丰裕,且是新设官职,无旧弊牵绊,大有可为。第一条路,便是朕给杨家这个机会,外祖父可以从杨家子弟中,举荐一位德才兼备之人,上任船舶司司职,踏踏实实做事,凭实绩立足,既能为朝廷效力,也能让杨家有实实在在的功业根基。”

杨廷和闻言,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船舶司一职,看似是肥差,实则也是烫手山芋,东南沿海贸易繁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杨家子弟上任,做得好,是天子信任,做得不好,便会落得贪腐谋私的罪名,反倒引火烧身。但若是做好了,杨家便能摆脱单纯的外戚身份,拥有实打实的政绩,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而非依附于皇权的浮萍。

他思虑良久,心中权衡利弊,终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抬眼看向李华,声音沉稳地问道:“圣上思虑周全,老臣心领神会,只是不知,圣上所说的第二条路,又是什么?”

李华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闪躲,语气简洁干练,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杨廷和耳中:“第二条路,循历代外戚旧例,踏踏实实做外戚。外祖父从杨家挑选一位品性端庄、知书达理的女子,送入宫中,朕下旨封她为妃,纳入后宫。”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杨廷和面色平静,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一边是外放实权官职,凭本事建功立业,远离皇权纷争,安稳扎根地方;一边是深入后宫,绑定皇家荣耀,尽享皇恩。

两条路,一条让杨家做实干之臣,一条让杨家继续做皇亲外戚,截然不同的选择,关乎着整个杨氏一族的生死荣辱,半点马虎不得。

杨廷和站在原地,脸色几经变幻,方才平静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双手不自觉地攥起。他垂首沉默,心中反复权衡,一边是家族安稳,一边是皇恩浩荡,一边是远离纷争,一边是深陷棋局。

李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思虑抉择。帝王给出的从来不是恩惠,而是选择,杨家想要什么样的前路,全在杨廷和这一念之间。他相信,这位混迹官场数十年、执掌内阁多年的老臣,定然能做出最适合杨家的决断,而他要做的,便是等一个答案,定一个外戚的前路,既全了母亲的遗愿,也守住了朝堂的法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御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杨廷和的呼吸都变得轻缓,脑海中闪过杨家历代的兴衰,闪过太后的嘱托,闪过朝中各方势力,更闪过眼前这位帝王深沉的目光,迟迟没有开口,只余下沉默的思量,在殿内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