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与威压,仿佛还沉沉压在杨廷和心头,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在那座金碧辉煌又处处透着寒意的宫殿里待了多久,只记得最后是被赵谨亲自搀扶着,一路送出宫门,又乘车送回杨府,浑浑噩噩间,连周遭的景色都看得模糊不清。
回到府中,长子杨继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神色疲惫的父亲在正厅太师椅上坐下。他看着杨廷和双目放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压低了声音轻声唤道:“父亲...?”
这声呼唤才将杨廷和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缓缓抬眼,看清眼前的儿子,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干涩:“我没事,你不必在此伺候,去做你的事便是。”
杨继业抿紧了唇,嘴上恭顺地应下,心底却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不爽与憋屈。这么多年,父亲向来如此,他身为杨家嫡长子,理应为家族分忧,可每逢朝堂、家中大事,父亲从来都是独断专行,从不与他商议半句,永远将他当作不懂政事的毛头小子,这般不被信任、不被重视的滋味,早已在他心底积郁了许久。
他正暗自郁结,杨夫人提着裙摆,缓步从内堂走了出来。看着丈夫魂不守舍的样子,杨夫人眸底闪过一丝担忧,上前轻声呼唤了几声,可杨廷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半点回应都没有。
杨继业见状,连忙上前对着母亲低声道:“母亲,您瞧瞧,父亲从宫里回来以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唤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杨夫人倒是沉稳,并未露出半分慌张,只是缓缓走到杨廷和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再次柔声呼唤。这一次,杨廷和终于彻底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相伴多年的妻子,目光又扫到一旁依旧站着的儿子,脸色当即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不耐:“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思进取,回书房读书去罢,朝堂之事,岂是你能随意旁观的。”
这话彻底戳中了杨继业的心事,心头的火气噌地往上冒,可面对威严的父亲,他终究不敢当面发作,只能攥紧了拳头,强压下满心的愤懑,躬身告退,脚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待杨继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内只剩夫妻二人,杨夫人才凑近了些,轻声询问:“老爷,到底出什么事了?可是圣上在宫里,跟你说了什么要紧事?”
杨廷和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愁绪,没有丝毫隐瞒,将御书房内,圣上对他说的话、交代的差事,以及暗藏的深意,一字不落地说给了杨夫人听。
杨夫人听完,沉默片刻,便已洞悉了丈夫心底的为难,也清楚了杨廷和心中早已定下的抉择,当即开口问道:“圣上那边安排了市舶司的位置,你打算让老大、老三中,谁去赴任?”
提及此事,杨廷和更是愁眉不展,忍不住重重叹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老大、老三资质平平,论才干、论心智,都算不上出众,可眼下市舶司偏偏只有一个空缺,手心手背都是肉,不患寡而患不均啊,无论选谁,都会寒了另一个的心,杨家兄弟若是因此生了嫌隙,往后家族便再无宁日。”
杨夫人闻言,也陷入了为难,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沉吟许久,才试探着开口:“老爷,不如...不如送文君进宫吧。”
杨文君,正是杨继业的次女,年纪尚轻,只比当今天子李华大了三个月,模样清秀,性情温婉,一直养在深闺之中。
杨廷和听到这个提议,原本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犹豫更甚。他何尝不知送孙女入宫,是眼下化解兄弟纷争的一条捷径,可一旦将文君送入宫中,杨家便彻底坐实了外戚的身份,日后必定彻底远离权力中枢,虽然安稳,可杨廷和却不愿放弃自己经营了大半辈子的琼台州。
他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左右为难,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之中,丝毫没有留意到,原本已经退出去的杨继业,心中怨气难平,又放心不下府中大事,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正站在门外,将屋内夫妻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杨继业站在廊下,夜色笼罩着他的身影,屋内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出来,映得他脸色明暗交错。他站在门外,略微思索片刻,心中便瞬间有了决断。在他看来,送女儿杨文君进宫,无疑是当下最好、甚至是唯一的出路。
如此一来,既能借着后宫姻亲,保全整个杨家,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中,免去被政治清算的风险;又能完美解决市舶司职位的纷争,不用他和三弟为了一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兄弟反目,平白让人看了杨家的笑话。
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父亲明明想得到,却偏偏还要犹豫不决,甚至不肯给他这个长子半分说话的机会。
想到这里,杨继业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尊卑礼仪,直接伸手推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对着上座的杨廷和,朗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父亲,儿子以为,此事无需再多加思虑,直接送文君进宫,便是最好的抉择,也省得我和三弟日后为了职位,生出嫌隙,伤了兄弟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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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厅内的杨廷和与杨夫人皆是一惊,杨廷和转头看到去而复返、贸然闯入的儿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最恨家人偷听他与夫人商议私密家事,更恨这个长子不懂规矩,在他深思熟虑之时,随意闯入发表意见,这般莽撞无礼,毫无长子风范,当即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门口,对着杨继业厉声怒吼:“逆子!谁让你进来的?我让你滚出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我立刻滚出正厅!”
父亲这突如其来的震怒,彻底点燃了杨继业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满,他再也顾不得君臣父子的礼仪,也顾不上母亲频频使来的眼色,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牢骚与怨气,瞬间倾泻而出:“父亲!您总是这样!永远都觉得我不成器,永远都觉得我不配参与家中大事!我是杨家的嫡长子,杨家的荣辱兴衰,我理当有份参与,可您呢?但凡有任何事,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拿主意,从不问我的想法,从不听我的意见!”
“您总说我才干不足,可您何曾给过我半分历练的机会?何曾信任过我一次?如今市舶司只有一个位置,我与三弟本就难免相争,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我杨家兄弟不和,自相残杀!送文君进宫,既能解了眼前的困局,又能为杨家谋一份安稳,这般明摆着的好事,您却还要瞻前顾后,一味顾及所谓的权力中枢,难道要看着杨家陷入兄弟阋墙、满门皆险的境地,您才甘心吗?”
“我知道您看不起我的本事,可我也想为杨家分忧!我不想和三弟争,不想因为一个职位,闹得兄弟反目、家宅不宁!送文君进宫,是眼下唯一的退路,您为何就是不肯听我一句劝?为何永远都觉得,我这个长子,一无是处,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杨继业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声音里满是憋屈与不甘,多年来被父亲忽视、被打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杨廷和被儿子这番话怼得面色涨红,气得抬手就要打下去,杨夫人见状,连忙起身拉住杨廷和的手臂,急声劝道:“老爷息怒!继业也是一时情急,他说的话,虽有莽撞之处,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父子二人怒目相对,满心的怨气与矛盾,在这深夜的杨府正厅,彻底爆发开来,而关于杨文君入宫的抉择,也成了横在杨家父子之间,一道难以化解的坎,更是牵扯着杨家未来命运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