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练兵

方士元吹了哨子。

“十六个时辰,有没有人让你休息?”

王大牛不说话了。

“在矿场里,你是牲口。西班牙人让你挖你就挖,让你死你就死。你连站都站不住,上了战场怎么办?跑?往哪跑?”

方士元的声音不大,但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让你们站,是罚你们,是让你们学会一件事——撑住。打仗的时候,撑得住的人活,撑不住的人死。”

王大牛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走回了队列。

这一次,他的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他面朝外。

“集合。”

这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训练的头三天,全是站。站队列、站军姿、站到腿发抖。

第四天开始练走。齐步走、快步走、跑步走。方士元拿着一根竹竿在旁边敲,谁的步子乱了就敲谁的腿。

“一二一!一二一!你们是兵,不是赶集的!步子齐!手臂摆起来!”

第七天开始练阵。

方士元教的是最简单的方阵——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后排持枪。方阵可以正面迎敌,也可以变阵为横队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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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手是最关键的。”方士元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演示,“矛要端平,不能高不能低。高了刺不到人,低了被对方的盾挡住。端平,往前推。不是戳,是推。一排矛手一起推,什么阵都挡不住。”

矿工们拿着竹竿练了三天。手掌磨出血泡,缠上布条继续练。

第十天,方士元把朱慈炯叫来看。

三百二十人站在空地上。方阵整齐,行列分明。

“全体听令——齐步走!”

三百二十人同时迈步。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鼓点。

“停!”

“变阵——横队!”

方阵在十息之内展开为横队。虽然不算利落,有两排中间出了个豁口,但很快补上了。

“矛手——端矛!”

前排八十人同时端起竹竿。八十根竹竿齐刷刷地指向前方。

朱慈炯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完了全程。

方士元走过来。“一个月不够。这支队伍现在只能列阵,不能打仗。打起来一冲就散。”

“还要多久?”

“三个月。三个月能让他们在战场上不跑。半年能打。一年能打硬仗。”

“我没有一年。也没有半年。”

方士元看着他。“那你有多久?”

“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西班牙人可能会来。”

方士元把茶碗搁下没接话。

“两个月……”他摇了摇头,“两个月,我只能保证他们在阵地上站住不跑。至于能打成什么样——”

“站住不跑就够了。”朱慈炯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方士元扫了他一下。这个年轻人说“我来想办法”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方士元在福建水师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活下来的,都是说小话办大事的。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说,“火枪。刘大锤在打枪。打出来之后,我需要一个会用枪的人来训练火枪手。你以前在水师用过火枪吗?”

“用过。但水师的火枪和陆战的不一样。水师在船上打,不用管后坐力,船帮你扛了。陆战不行。”

“那你学。跟刘大锤一起研究。打出枪来,你第一个试。试好了,你教别人。”

方士元扬了扬下巴。

“方叔,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信不信我?”

方士元愣了一下。他看着朱慈炯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像二十岁的人。太沉了,像在海底压了很久。

“我不信你。”方士元说,“我信我自己的判断。我判断你是个值得跟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在矿场打完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查账。第二件事不是扩军,是造枪。第三件事不是吹牛,是练兵。”

他顿了一下。

“打仗的人很多。打完仗知道干什么的人,不多。”

朱慈炯没有接话。他转身看着操场上那三百二十个汗流浃背的矿工。

他们在烈日下一遍一遍地练着端矛。动作笨拙,步伐凌乱。但他们没有停。

从矿工到士兵,需要时间。需要血、汗、铁和火。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操场的另一头,一棵椰子树后面,蹲着一个人。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三百二十个人,多少根枪,多久换一次岗,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悄悄退回林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是朱慈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