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的眼线网,是从一个矮子开始的。
孙矮子,真名孙福来,四十出头,身高不足五尺,驼背,长得一脸褶子。在帕里港码头当了二十年的搬运工,谁都不拿他当回事。
但朱慈炯拿他当回事。
因为孙矮子有一样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能在码头上来去自如,没有任何人防备他。
一个矮小的搬运工,蹲在角落里啃地瓜,谁会注意他?但就是这个啃地瓜的矮子,听到了码头上每一个商贩、船工、水手的闲话。谁家的船到了,谁家的货压仓了,谁跟谁吵架了,谁欠了谁的钱——这些碎嘴子的话,在孙矮子耳朵里汇成了一条河。
朱慈炯发现孙矮子的价值,是在一个偶然的下午。
那天他在码头上巡查,看到孙矮子蹲在柱子后面,嘴里嚼着什么。旁边两个船工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孙矮子的耳朵侧着,显然在听。
朱慈炯走过去,蹲下来。
“矮子,你在听什么?”
孙矮子吓了一跳,差点把嘴里的地瓜喷出来。
“没……没听什么。三少爷,我就啃个瓜。”
“你啃瓜的时候,眼睛不看瓜,看那两个船工。你在听他们说什么。”
孙矮子的脸红了。
朱慈炯没追究。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三天后,他把孙矮子叫到账房。
“矮子,我想给你找个活。”
“什么活?”
“帮我听消息。”
孙矮子眨了眨眼。“听消息?听什么消息?”
“码头上的、马尼拉的、西班牙人的。谁家的船到了,谁的货在涨跌,西班牙人的军队有什么动静——这些,你帮我打听。”
“三少爷,我就是个搬货的。打听消息这种事——”
“你已经在打听了。”朱慈炯说,“你蹲在码头角落实际上在听人聊天。你听了多少年了?”
孙矮子不说话了。
“每个月五钱银子。你搬货一个月赚多少?”
“三……三钱。”
“五钱。搬货的活照干,不用停。但你听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只告诉我一个人。”
孙矮子咽了口唾沫。“三少爷,这事……不会出事吧?”
“不会。你不是间谍。你就是个搬货的矮子。谁会怀疑一个矮子?”
孙矮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
从那天起,朱慈炯的耳目就多了一双。
孙矮子的第一份探报,是关于周德发的。
“三少爷,周德发最近从马尼拉请了一个人。不是伙计,是个穿长衫的。那个人到了帕里港之后,没住周记的铺子,住进了码头东边的一间客栈。”
“什么样的?”
“四十来岁,瘦,留着山羊胡子。说话带闽南口音。他到了之后第二天,周德发请他在后院喝酒。我在墙外面听了一耳朵。”
“听到什么?”
“那人原话是——理事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放心。周德发回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那人说再等等,等朱三第二趟船回来。”
朱慈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理事。华商会的陈理事。周德发已经跟陈理事串通好了,在等他的第二趟船回来之后动手。
“矮子,那个人现在还在客栈?”
“在。他白天不怎么出门,晚上才出去。每天晚上都去码头转一圈,然后回来。”
“他去码头干什么?”
“看船。谁的船来了、谁的船走了、装了多少货,他都拿个小本子记。”
朱慈炯闷声应了。这个人是周德发请来的探子。专门盯着码头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