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发现自己能看到灰色的东西。用眼睛看不见，脑子里有一片区域能感觉到，有一层灰色的东西悬在那里。”

那时候还没有“感知层”这个说法。没有“精神力”这个词。记录里写的是“灰色的东西”“悬在那里”。

手指翻过纸页。纸张干燥，边缘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页。

“那种灰色像被人把坏情绪灌进了脑子里。没有画面，只有温度。冷的。”

陆尘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了一瞬。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线。

翻到后面。中间的记录开始有了规律，日期加上了，灰色出现的频率也记了。字迹逐渐稳定。那段时间的笔记是把每一件不确定的事用语言固定下来。

翻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偏东南方向，有一个很小的光点。暖白色。节奏稳定，大约三四秒一轮脉动。不知道是什么。”

这段文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铅笔画的，画了两遍。旁边还有一个问号。

陆尘的手指在“不知道是什么”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现在也没有完全知道。但那行字和旁边的问号之间，没有新的补充。

继续翻。往后几页都是日常记录，感知距离的变化，灰色出现的规律，身体反应的对应关系。再往后，翻到了最近几个月的内容，字迹已经和现在一样了，笔画稳定，每一行收得干脆。

陆尘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这一页不是空白。页面上方有一行字，墨水的颜色深一些，不是同一段时间写的。

“人心能养怪物。”

五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写在这一页最上面，是随手记下的一句话。

那时候刚意识到，灰色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从人身上来，从那些压着不说的情绪里、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从咽回去的话里长出来。人心养着怪物。

当时写完这句话，他合上笔记本，去做该做的事。那句话一直停在那里，周围的空白是一个没有填完的答案。

现在他重新翻开这一页。

钢笔搁在桌面上。银灰色的笔帽扣在笔尾。他拿起笔，旋开笔帽，笔尖在空气中晾了一秒。

然后在“人心能养怪物”下面，写下一行字。

笔尖触到纸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墨水从笔尖流出来，顺着纸纹渗开，在纸面上留下湿润的深色痕迹。

“也能养光。”

四个字。一个句号。

笔尖在句号上停了一拍。墨点落定，在纸面上渗开成一个饱满的圆点。

他放下笔。指腹在字迹旁边的空白处压了一下，纸面上残留着墨水微微凸起的湿润触感。

桌角的搪瓷杯里还有半杯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